《家园》《卷二拳墟》第06话 习惯了

—一整个晚上，这里塞了三十几个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韫在灶台後面刷锅。刷锅的声音很规律，一下一下，像一种很慢的计数。

    程衍看着满地的狼藉，忽然想起石伯白天那句话：这镇上能靠一顿饭撑着不散的，也就这一间了。

    「我问你一件事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「问。」

    「你每天都这样？」程衍说，「喂饱所有人，然後看他们一个一个走掉。」

    刷锅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不然呢。」

    「不然……」程衍发现自己接不下去。他本来想说「不然你可以少做一点」，话到嘴边自己先觉得荒唐。他这两天吃的每一碗都是白吃的。

    「你今天挑了几趟。」韫问。

    「六趟。」

    「昨天四趟。」

    「今天用腰了。」程衍说，「石伯教的。」

    「他教得对。」

    「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挑了六趟。」

    「缸满了。」她说，「以前没有满过。」

    程衍愣在那里。他忽然明白刚才那句「不然呢」不是敷衍——她是真的没想过还有别的过法，就像她也没想过那口缸有一天会满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轻轻地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习惯了。」

    灶膛里的火快熄了，只剩一点红，映在她的侧脸上。她抬手把额前一绺头发往後拨的时候，领口松开了一寸——程衍看见一道很淡的疤，从心口往上，斜斜地延伸进左肩，在那点红光里若隐若现，像一条睡着了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麽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，「习惯了」这三个字，比她白天在胜负之域里说的那句「我认输」，还要重得多。